“昨晚回到酒店11點半,還是比較早的。”這是Fusion Fund 創始合夥人張璐在達沃斯的第三天,每天睡眠不足5小時,行程表被無數場圓桌討論、閉門早餐會、深夜晚宴和遠端會議填滿。“你可以明顯感到行業的緊迫感。”張璐在接受第一財經記者獨家採訪時說。與去年的迷茫不同,儘管川普帶來的地緣政治不確定性依然像烏雲籠罩,但今年的達沃斯多了一份篤定。大家不再糾結於“世界會怎樣”,因為答案已經擺在眼前——世界已經不可逆地進入了一個“多體系平行”的常態。張璐回憶,去年參加達沃斯,DeepSeek曾給全球科技界帶來了一場“反直覺”的震撼——這家中國創業公司用極低的成本和開放原始碼的姿態,打破了原本被認為堅不可摧的算力與模型壟斷,成為當時那場關於“AI霸權”討論中最具話題性的變數。今年她捕捉到,大家對於AI討論的重心已經從去年對開源模型的驚嘆,轉向了更冷酷、更務實的深層博弈。從技術路徑、成本競爭,到能源瓶頸,再到人類未來向何處去的思考,AI討論進入“深水區”。三大新焦點張璐開門見山。在她看來,今年達沃斯關於AI的討論呈現出三個鮮明的焦點。首先是Google的強勢回歸與“全生態”反擊。在與歐洲金融機構負責人的早餐會上,張璐發現,大家最關心的問題是Google的動向。從去年初備受“掉隊”的質疑,到如今股價起飛、建構起全矩陣人工智慧生態。“它是全端式的技術解決方案,從自己的TPU晶片、雲、演算法到應用端。”“這不僅僅是模型能力的競爭,而且是系統最佳化的競爭。”張璐分析道,這種垂直整合帶來了顯著的成本優勢,Google目前的推理成本不到OpenAI的30%,且仍有下降空間。更重要的是,通過瀏覽器和搜尋框,Google能收集到更高品質的真實世界反饋,加速迭代。除了Google的討論外,張璐觀察到,開源生態的活躍度超乎以往,並且“小模型”在崛起。無論是中國、美國還是歐洲的初創公司,都在積極擁抱開源。她以Kimi的K2等中國開放原始碼專案為例,中國在全球開源生態中已成為“重要貢獻者”。這種深度的社區參與和技術輸出,正在提升中國在全球技術協作網路中的影響力。還有大量應用型初創公司不再執著於打造底層大語言模型,而是基於開源生態中的“小語言模型”和垂直領域的Agent(智能體),結合自身高品質資料進行微調和最佳化。對於B端應用而言,小模型意味著更低的可負擔成本、更高的資料隱私安全以及更便捷的私有化部署。最令她意外的,是地緣政治下歐洲企業的“資料主權”焦慮。這是張璐今年在達沃斯感受到的一個顯著變數。在與多家歐洲大型企業及金融機構CEO的交流中,她聽到了深深的擔憂:在“多體系平行”的世界裡,資料就是核心資產。“歐洲企業以前習慣了技術無國界,但現在他們開始警惕。”張璐透露,由於美歐政治摩擦,許多歐洲巨頭對於將核心資料交給美國AI公司心存芥蒂。這種心態正在催生一種新的需求:歐洲企業開始渴望本地化、可控的AI解決方案,這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矽谷公司“天然全球化”的舊有敘事,也為全球技術格局帶來了新的變數。AI深水區:成本、能源與垂直“落地革命”當討論從“技術能否實現”轉向“如何規模化落地”,AI競賽進入了比拚成本、能耗與產業融合的硬核階段。“現在AI的競爭不只是模型能力的競爭,更是成本的競爭。”張璐直言。推理成本、資料隱私與安全、資料孤島、監管與“幻覺”問題,都是實際落地必須跨越的鴻溝。這解釋了為何“小語言模型”在產業界討論熱度激增——在To B場景和本地化部署中,它們往往比大模型更實用、更經濟。成本之外,一個更基礎也被討論最多的瓶頸浮出水面:能源。“在用完GPU之前,人類最先耗盡的可能是電力。”張璐在幾年前就預警過能源問題。她提到,相比於模型參數的狂飆,矽谷的大佬們現在更焦慮電網的負荷。美國的電網設施陳舊、私有化導致升級乏力,且州與州之間監管割裂,這逼得科技巨頭不得不親自下場“發電”。例如,微軟甚至不得不自掏腰包補貼當地居民以平抑電價波動;馬斯克和祖克柏也紛紛投身電力設施建設。儘管挑戰重重,AI與產業結合卻在加速落地,其中三大領域被張璐反覆提及:醫療與金融、太空經濟。“2026年是AI醫療的大年。”作為美國最大的非營利醫療機構CommonSpirit Health Foundation的董事,張璐見證了這家擁有3000多家醫療機構的龐然大物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資料與AI的整合。她透露,Fusion Fund去年投資的多家公司,已經開始利用AI針對帕金森、阿茨海默病、抑鬱症進行治療方案的開發。在部分前沿領域,AI應用已經從“輔助診斷”向“治療手段”進化。而在金融領域,張璐認為這同樣是一個被低估的巨無霸市場。“廣義上的金融、保險及相關產業佔美國GDP約20%,超過了傳統科技行業(約10%)。”她提到了Fusion Fund投資的Wand AI等獨角獸,證明了在垂直領域,針對特定場景的AI Agent,能夠撐起百億美元的估值。張璐還是SpaceX的投資人。SpaceX的發展軌跡清晰地展示了太空經濟的演進邏輯。“最初,我們更多把它看作一家火箭發射服務公司。”她回憶道。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現在太空領域可以被視作是AI Native(AI原生)和Robotics Native(機器人原生),SpaceX逐漸展現出建構完整太空生態的版圖。她還透露,SpaceX早已實現了盈利。點贊中國硬實力:電力、供應鏈與創新在AI深水區博弈中,張璐強調,矽谷也密切關注華人創業者的創新能力和崛起,中國在基礎設施、電力能力和機器人等方面的巨大優勢,正在成為新的全球競爭力。以能源為例,當矽谷為缺電發愁時,中國的優勢是擁有全球最強的電力基建和電力網路,這為AI算力提供了最堅實的能源底座。“在AI拼成本、拼能耗的下半場,這種基礎設施優勢將轉化為巨大的競爭力。”還有機器人與供應鏈的成本優勢。張璐特別提到了以宇樹科技為代表的中國機器人企業。他們的成本控制能力驚人,人形機器人的成本可能只有美國的十分之一。在需要大規模物理鋪設的場景中,這種基於強大供應鏈的“好用且便宜”,構成了中國科技獨特的比較優勢。“中國在製藥層面上創新能力,已經可以與美國比肩。”張璐觀察到一個顯著的趨勢:越來越多的跨國藥廠開始收購中國的新藥研發企業。這證明中國不僅在“硬科技”上有優勢,在生物科技等前沿領域的商業化處理程序上也取得了顯著進展。而關於達沃斯熱議的終極問題——AGI(通用人工智慧)。張璐顯得冷靜許多。她引用了李開復的定義:當AI能做人類90%以上的工作,同時比90%的人類做得更好時,AGI才算到來。“我們距離那個點還很遠。”張璐直言。但她並不為此感到悲觀,“電腦讓我們更忙還是更閒?AI同樣如此。”它既能實現商業自動化,削減成本;也能助力業務增長,創造新崗位。她給出了一個充滿人文色彩的展望。如果AI真的能把人們從繁重的重複性勞動中解放出來,那將是人類的《星際迷航》時刻,人們將更自由地進行好奇心的探索。 (第一財經)